费范九（1887—1967），名师洪，号慧茂。其家族世代承耕读传家、心怀家国之风，成为他日后致力于文化保护事业的精神根基。幼年从平潮邵芷衫先生启蒙，后得同邑徐益修先生点拨，为范伯子再传弟子。清光绪三十一年（1905）州试名列第一，次年科举废止后入江宁政法学堂，因学业优异获校长樊增祥赏识，拟留校任教。然范九先生怀“学成饷桑梓”之心，效法同邑前辈张謇服务家乡，造福桑梓，遂婉拒邀请。回通后任张謇文牍，执弟子礼，协助张謇兴办水利保坍工程近十年，并主编《南通报》文艺版。

1921年，受张謇委托，费范九集资在平潮镇北、通扬运河西岸明代抗倭英雄曹顶战死处，建曹公亭及曹顶横刀策马塑像，立碑石铭记其抗倭事迹（碑文由费范九撰写、方训谋镌刻）。建亭期间，他向全国征集祭奠诗文，收到张謇、陈衍、梁启超、金泽荣等44人来稿53篇，汇编为《南通平潮市曹公亭诗》出版。

1928年，费范九赴上海商务印书馆，从事印刷出版事业，编辑古书与新学教科书。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，商务印书馆遭日寇炸毁，他被迫离职，后加入朱庆澜、叶恭绰等创办的影印宋版藏经会，任驻会干事，参与影印宋版《碛砂藏》。1936年复入商务印书馆。在沪期间，他与张菊生、李拔可等学者切磋校勘古籍，并于战火中搜集南通史料，筹资影印《南通县金石志》《明刻狼五山志》《南通狼山观音宝像画册》《南通平潮市风景册》《南通名画集》《南通书画大观》等，使家乡的文化古迹与艺术遗存得以传世。其中，沦陷时期编纂《南通县金石志》等大型文献的经历尤为传奇。

编纂《南通县金石志》

金石是传承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，“金”盛于夏商周三代，“石”自秦汉渐丰。《墨子》有云：“古之圣王，欲传其道于后世，是故书之竹帛，镂之金石，传遗后世子孙，欲后世子孙法之也。”石刻不仅可以证经典之讹，补史文之阙，也能反映都邑之兴衰沿革。

南通金石文字始于五代南吴天祚年间（935—937）姚存之题名，宋代宦游者续有题记，明代世家兴起后碑刻渐多，清末张謇兄弟兴办实业教育，石刻更趋繁盛。清代南通学者冯云鹏、冯云鹓兄弟虽著《金石索》搜罗广博，却未为本地金石立专著。

1938年3月17日，日寇侵占南通，搜掠寺庙法器，开山凿石以充军用，文物损毁惨重。南通净缘社成员为保护金石，斥巨资秘密请人捶拓文字，拓片后被带至上海。时任商务印书馆编辑的费范九将拓片汇集，历时十年编纂成《南通县金石志》，1948年9月由民国金石学家顾燮光作序。该志收录五代至民国拓本128通（部分为张謇、张詧所撰），以宣纸朱色影印，另有罕见大幅制版《南通金石存真》一套十三种，外封题“庶知江淮间有系统之金石得与国家复兴，而彰显于世间为欣慰也”。

费范九在1956年致南通市委文化科的信中披露：“南通沦陷时，日寇要取儒学、钱公祠各处石碑，做别处公用，我在沪愤恨之极，潜遣无锡拓工黄姓往拓将拓纸携出保存。嗣经选择较古较有历史性的，照相制版，印成南通金石志……”此信缘起他在政协提交的《狼山古石刻四种请保护案》等提案，文化科于6月8日即予答复。顾燮光评此书“拓本均摄全形，晴窗展对，如置身名山胜景间，摩挲苔藓，可增稽古之趣”，高度肯定其文献价值。

出版《影印宋版藏经》

1931年，朱庆澜、叶恭绰等发起影印宋版藏经会，抢救西安卧龙寺濒危的宋元版《碛砂藏》，费范九任驻会干事，主持日常事务。他与范成法师（南通人）分工协作（费主内、范主外），以摄影制版技术在战火中抢印典籍。尽管日军摧毁多地藏书，《碛砂藏》影印本仍携宋元佛教文献与社会经济史料流传海外，实证中华文明的韧性。

据费范九电报手稿（1933年6月21日）记载，范成法师率18人及500余箱照相物料赴陕摄制，途中历经疫情、土匪骚扰、士兵哗变，原定6月启程，至8月方抵西安。手稿云：“本会赴陕摄经前奉铁道部核准陇海路免费运输在案，兹请范成法师率同行人十八人及照相物料五百余箱由沪乘轮，约敬日抵大浦，乞备篷车两辆迅予装运附挂票车赴潼为祷。”

影印《历朝名画观音宝相》

1938年，52岁的费范九任商务印书馆总管理处文书股股长。为保护张謇收藏于狼山观音院的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五朝名家所绘制的观音宝像，他编辑《历朝名画观音宝相》，在沪付印1000册分赠各界。该书请印光大师作序，弘一大师用工楷书写序文，两位高僧珠联璧合，传为美谈。

这批宝相原藏张謇所建“赵绘沈绣之楼”。1938年3月南通沦陷后，张謇夫人吴道愔恐文物遭劫，将其密运上海公共租界金城银行保存，9月交费范九刊行。该书于1938年、1939年、1940年各刊行一版，印光大师在序中称“南通费慧茂居士，久欲设法挽救，故特搜求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五朝名笔所画观音圣像，以最上宣纸用珂罗版印行一千部”，江谦跋文亦提及“于兵乱中艰险迁出”，见证沦陷时期文献保存之艰难。1951年，这批宝相由沪返通，现存南通博物苑。

费范九在商务印书馆工作至1954年，退休时获赠锦旗“为了祖国文化，您贡献了一份力量”。晚年因病回通，任南通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表、市政协特邀委员及常委。其著作另有《六十赠言》《镛余杂墨》《淡远楼诗》《淡远楼联语》《延旭轩俪语》等，诗文后由后人整理为《淡远楼丛墨》刊行。2025年11月，南通市通州区图书馆联合相关单位举办“费范九先生主题文献展”，参与国家古籍保护中心“声流金石 纸落云烟——2025年中华传统晒书活动”，获多家媒体报道。

（作者简介：李强，南通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；张源旺，南通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；谢月琳，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学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