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海人家的饮食记忆里,总浸着灶头的烟火气。玉米粞饭裹着待客温情,腊八粥飘着年的期盼。这些朴素吃食里,有舌尖的滋味,更藏有岁月的乡愁与文化传承。
玉米粞饭和麦饭
“一熟玉米一熟麦,头发胡子做来雪雪白。”20世纪80年代前,启海人种粮多是“玉米接麦”的两熟模式,农家口粮以玉米、元麦为主,顿顿不离的玉米粞饭、麦饭,是餐桌上最寻常的主食。
玉米粞是玉米粒轧碎的粗粒,麦粞则是大麦去壳后轧出的碎粒。用它们做的饭糙得扎舌头,口感硬实——粞粒粗硬,嚼着硌牙,咽下去得就着汤水才顺溜。
寻常人家煮玉米粞饭、麦饭时,常会加一小捧大米,称为“和米玉米粞饭”“和米麦饭”。加了米的饭口感大变:白米的软润裹住粞粒的粗硬,嚼着不硌牙,粝感里多了绵和,咽下去也顺溜。
日子苦些的人家,吃的是纯玉米粞或麦粞做的“真玉米粞饭”“真麦饭”;更苦的,则喝真玉米粞粥或真麦粥。
若有客人来访,主人不另煮饭,只煮一锅和米玉米粞饭或麦粞饭:先像烧米饭般煮到快熟,再均匀撒上玉米粞轻轻搅拌——下层米多,上层粞多。给客人盛下层的米饭,是启海人的待客之道;家里小孩也能跟着沾光吃白米饭,大人则吃锅面杂粮多的部分。只有过年时,农村人家才能吃上白米饭。顿顿吃白米饭,是那时农村孩子最大的心愿。
当年农家灶壁上都挂着一副“搂饭筷”:竹子制成,形似筷子,大拇指粗细,比筷子长一倍,两根用粗线系着。锅里水烧开后,大人一手拿盛玉米粞的葫芦瓢或“升箩”,一手握搂饭筷,边慢慢撒粞边搅动——搅得不匀,粥会结块,饭会夹生。搂饭筷在热锅里搅久了,手握的一端被摩挲得油光锃亮、泛着暖黄;入锅的那截被烫得竹皮发黏、纹路模糊,还沾着星星点点金黄的玉米粞粉屑,藏着日复一日的烟火痕迹。
启海人顿顿离不开玉米粞饭和麦饭,日子久了,舌尖滋味化成嘴边俗语:“玉米粞饭茄脚柄,越吃越得劲。”“麦饭就萝卜干,赛过活神仙。”“玉米粞饭三碗饱,田里做到日头落。”“麦饭糙,粞饭香,吃仔干活力气长。”“粞饭麦饭喉咙糙,白米饭是金元宝。”“从前粞饭当宝,现在白米嫌糙。”“话说友谊,麦粞和米。”
如今生活好了,不少人却怀念和米玉米粞饭、麦粞饭的味道。玉米粞和麦粞不再是主粮,只是饭里的点缀;但心里装着旧时光的人,能从饭香里拽出过往片段,乡愁顺着热气升腾——这碗饭的意义,早已远超饱腹。
咸味腊八粥
“小孩小孩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。”进入腊月,春节的使者“腊八”抢先传递年的讯息,此后,年味儿便日渐浓郁。
据史料记载,从先秦时期起,腊月初八人们便举行祭祀仪式,祈求来年吉祥丰收,故腊八节又称“腊日祭”“腊八祭”“王侯腊”。腊八节喝腊八粥的习俗在我国已有千余年历史,每逢腊八,朝廷、官府、寺院与黎民百姓家都会熬制腊八粥。
从我记事起,就对腊八粥充满期待——因为好吃,每到腊八那天,我总跟着灶前忙碌的母亲转,看她逐一下锅食材,围着灶头闻香气,不停追问“什么时候能吃”,真是“闸蟹等勿得红”!
启海人家的腊八粥都是咸味的,食材多是自家田里种的:芋艿、花生、黄豆、赤豆、荠菜、萝卜,有时父亲也会从镇上买些油豆腐、豆腐干、茨菰。当年农村的腊八粥基本是素粥,能加猪肉的人家寥寥无几。八种食材按煮酥的难易程度依次入大锅熬煮,伴着“咕嘟”“咕嘟”的冒泡声与腾腾热气,腊八粥便出锅了。
到了晚上,腊八粥终于可以开吃。我们姐弟几人大呼小叫,每人捧着一大碗“呼呼”地吃,吃完赶忙再盛一碗,直到肚子塞得满满当当,才不情愿地放下筷子。要是碰巧有熬熟的猪油,挑一大筷拌进去,那味道简直“打巴掌也不放手”。
在生活拮据的年代,一碗腊八粥就让我们无比快乐。那时要求不多,只要能吃饱就满足了,快乐就是这么简单。如今想来,腊八粥让人留恋的。除了味道,更因它是妈妈亲手做的——里面藏着亲情、回忆与留恋。妈妈的手艺是人间最美的滋味,这或许正是它让人念念不忘的原因。
启海农村流传着说法:腊八粥由八种食材熬成,表示吃的品种多而全,象征家境富裕幸福,故民谣云:“初八吃了腊八粥,一年到头好享福。”
腊八粥不仅是时令美食,更是养生佳品,尤其适合寒冬保养脾胃。杂粮加蔬菜的搭配,有养胃、补脾、清肺、益肾、利肝之效,因此被称为“福寿粥”,寓意添寿增福。
腊八节是古老的民俗节日,文化内涵丰富。一碗飘香的腊八粥,不仅让凡夫俗子神往,也是文学大师的钟爱:杜甫在《腊日》中写道“腊日常年暖尚遥,今年腊日冻全消”;陆游《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》有“今朝佛粥交相馈,更觉江村节物新”;清代朝廷腊八有赐粥风俗,道光皇帝曾作《腊八粥》诗;沈从文、冰心也写过腊八粥,将腊八节的韵味写得摇曳生姿。
数九寒天里,一碗腊八粥足以慰藉岁月的苦寒。无论归来还是远去,这份希望、祝愿与对未来的期待,都伴着粥香弥漫在生命的每一段时光里。
(作者单位:海门区人大常委会法工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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