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者按：1923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五册英文自修补习读本（Selections for Home Reading），其中8月推出邝富灼和邝光林著英文版《现代之胜利者（第一册）》（《STORIES OF PEOPLE WHO ACHIEVE SUCCESS FIRST VOLUME》）。这册书由十六位国籍各异、种族不同的成功人士传记概略所组成，其中有大名鼎鼎的爱迪生、爱因斯坦、卡耐基、洛克菲勒等人，而中国人有何东（排第1个）、张謇（排第9个）和穆藕初（排第14个）三位。现将英文版《张謇》全文译出，供研究参考。

商界有三类人尤为引人注目：静待机遇降临的平庸者，主动追寻机遇的机敏者，奋力创造机遇的睿智者。1914年6月28日，塞尔维亚萨拉热窝的第一声枪响尚未消散，查尔斯·施瓦布已坐在基钦纳的办公桌前签署合约，为他自己、他的公司和他的国家赚取了数百万美元利润。他追逐机遇，且回报丰厚。洛克菲勒在石油领域创造了机遇：“我看到进入一个前景广阔无垠的领域机会，只要价格足够低廉，每个人都能使用相关产品。所以我对石油产生了兴趣。”石油为他带来了数十亿财富。

张謇亦在官场漩涡中窥见工业领域的机遇——他抓住机遇，并进一步探索，为自己及周围人创造了更多可能。他摒弃了旧式中国官场中充斥的非法权力、虚名与不义之财，在沉睡的中国工业领域开辟了服务与财富之路。这无疑彰显了他的机敏、主动与智慧。张謇，这位近半个世纪来最负盛名的文人，短短四十年间就创立了适合中国经济条件的伟大产业，并将故乡南通州——一处昔日贫民聚集的荒芜之地——转变为被誉为现代中国的模范城市。

如此成就既鼓舞人心，又引人入胜。就张謇而言，遗传和环境因素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，而他的正直、进取精神、远见卓识和充沛精力才是至关重要的。

江苏南通是长江口北岸南北向一百英里的一个城市。张謇1853年生于南通，父母以勤恳务农为荣。他自幼被寄予厚望，注定成为文化人。他的童年与寻常书香子弟无异，幼年便习读经典，刻苦钻研。未满十六岁，他已考取“秀才”这一极具分量的功名，可见他求学时是何等勤勉认真。

他很快涉足政坛。1882年，日本对朝鲜的扩张引发中国出兵干预，张謇随军理画前敌军事，常参与军事会议。凭借对局势的深刻理解，他撰写奏折，建议清廷采取必要政策以遏制日本对朝鲜与满洲的侵略。然而，腐朽的清朝政府无视忠告——张謇的奏折被束之高阁。

张謇对知识的渴望永无止境，仿佛研读经典对他的生存至关重要。他再度全身心投入到经典著作的学习中，不久便获得了“进士”头衔，后来更是摘得“状元”桂冠，这是当时中国科举考试的最高荣誉。他的学术造诣闻名全国，人们都预言他必将拥有辉煌且令人敬畏的仕途。

他自幼居住的房子简朴无华，却一尘不染——他厌恶浮夸，这一特质贯穿其一生。深知清廷更喜谄媚而非直言，他拒绝一切官职任命，仅曾短暂担任商部头等顾问官。张謇出身农家，却能步步攀升至仕途巅峰，足见中国事务中根植的民主精神。

义和团运动结束后，张謇曾撰写《变法平议》，但如从前一般未被采纳。在义和团运动期间，他与两江总督刘坤一、湖广总督张之洞联手，力保东南各省不卷入这场狂热的运动。

此后，张謇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商业事务中，正是这一人生阶段展现出他富有建设性和充满活力的个性。张之洞深知这位著名翰林院修撰的志向，便委托他创办一家纺纱织布厂，该厂资本达100万两白银。他圆满完成了这一任务，不久之后，张之洞又委托他在武昌再创办四家工厂，结果充分证明了张之洞对他的信任是正确的。（译者：原文中张之洞委托张謇两次办厂的史实疑有误，但依原文翻译）在此期间，他还发起了其他一些重要项目，其中值得一提的有组织贫民到满洲垦荒、兴修淮河水利工程以及计划创办中美合资企业。

然而，张謇并未完全退出政坛。尽管他多次被授予高官职位，其中一次甚至被邀请担任民国总理，但他均一一拒绝。不过，1908年他欣然出任江苏咨议局议长。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，清政府任命他为江苏巡抚兼两淮盐政大臣，随后又任命他为商部大臣，他都予以拒绝。民国成立后，他成为首任实业总长兼两淮盐务督办，向政府提出盐务改革方案，主张盐在产地征税，由盐工生产，政府统一收购，商人负责销售。这一政策与后来理查德·戴恩爵士所推行的改革基本一致。为了完整梳理他的从政经历，还需提及，1913年3月13日，他被任命为导淮督办，但与大多数情况一样，因遭到反对而辞职。

民国初立，“模范”一词风靡中国，其热度堪比美国的“平民理想”。美国追求削峰填谷的均质民主，中国则崇尚登峰造极的典范。对“模范”的崇拜催生了冯玉祥与吴佩孚的模范军、广东与山西的模范省、上海的模范工厂、南京的模范监狱，乃至各地的模范学校、模范乡村，甚至延伸至模范住宅、模范读物、模范鞋子。

南通州并非自封“模范”，而是凭实干赢得此誉，其灵魂人物正是张謇。前文已简要介绍过他的学术和从政经历。

笔者随美、英、法、日、中代表考察南通时，听到朱利安·阿诺德、保罗·惠特曼、F.F.福克斯和莱曼等人的感慨。有人评价南通“令人大开眼界”；有人激动地感叹“一人之力竟能如此”；所有人都认为南通是“中国的人间天堂”。

从上海乘船溯长江而上，八至十小时可达南通。未及靠岸，现代气息已扑面而来：满载面粉、棉花与旅客的卡车、汽车穿梭于杨柳夹道的公路，高耸烟囱喷吐烟火，工厂汽笛宣告又一个忙碌的工作日。江畔建有现代化码头与仓库，公路与运河网络四通八达。六十余英里柏油路绿树成荫，间以现代桥梁；三百余英里土路亦畅通无阻，规模远超上海引以为傲的道路工程。

工厂区临江而建，城区则位于六英里内陆。为俯瞰南通全貌，我们登上距城三英里、高约五百英尺的狼山，山顶古塔玲珑。乘车途中，村庄整洁如洗，柳荫道路不见乞丐。登顶远眺，壮丽画卷尽收眼底：南面长江浩浩，舟楫繁忙；西望南通城，圆顶建筑、烟囱与塔楼错落有致；余处农田精耕细作，阡陌如格，农舍散落田间，类似美国农庄布局，唯田块较小。稠密人口中林木繁茂，此景在中国他处难觅。

深入城区，更叹服张謇的匠心。他善用资源，创造机遇，其事迹必在中国经济史上占据重要篇章。推行计划时，他面临重重阻力：须教导民众机器生产不会减少就业，劝服父母送子女接受教育以培养有用公民，鞭策懒散者劳作，说服市政当局修路、兴学、改善卫生——简言之，将南通州150万人口（其中15万居城区）从迷信、贫困的群体转变为勤勉、协作、洁净且富足的公民，实为浩大工程。张謇坦言：“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，当工人从手摇织机转向电力机器时，每个细节都需从头教起。如今中国各行业专业人才稀缺，发展新型产业举步维艰。”但他随即坚定表示：“然而，中国拥有庞大内需市场。若专注生产民生必需品，国人的生产力必将充分释放。”无疑正是基于这一信念，在他的倡导和支持下，南通创办了334所学校，学生总数达21382人，还建立了数十家工厂。

南通州不见美国式流浪汉、欧洲式醉鬼或中国乞丐，因为工厂、垦殖工程与道路建设吸纳了所有劳动力，老弱病残则由张謇资助的慈善机构妥善照料。

张謇的力量源于何处？何种特质令他成就如此伟业？1922年6月20日，他七十大寿时仍精神矍铄，似将继续为中国谋福多年。他身形略高于常人，体态敦实；微驼的背、庄重的步伐、优雅举止与谦和风度，尽显旧式文人风范；宽阔前额（因谢顶更显突出）昭示智慧，时而朦胧时而锐利的双眼透出乐观、诚挚与睿智；浓密须髯下的坚毅下颌，标志其决断力。有人言，美国哈丁总统喜以昵称唤同僚，拍背示亲，烟不离手，热衷高尔夫与户外活动——若将此形象反转，便近乎张謇。

南通地方政府纪念册中，正直与诚信被列为张謇最宝贵的品质。这些品质是他为企业筹集众多贷款的唯一保障。除了这些，他还具有人性关怀、充沛精力、务实、真诚、礼貌和乐观等特质。

这些优秀品质为张謇赢得了全国人民的信任。最近他被任命为交通银行总理，这一事件最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。张作霖倒台，以及以叶恭绰为实际负责人的梁士诒内阁垮台，使交通银行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。当时有人提出一项计划，欲让交通银行解散并并入另一家半官方银行——中国银行。这一方案虽令人不悦，但结果似乎已不可避免。而交通银行的命运最终取决于张謇是否愿意出任总理。他接受了这一任命，随后一切归于平静！

在回顾完张謇如此卓越的一生之际，笔者引用J.B.鲍威尔在《密勒氏评论报》上发表的一段话：“张謇与其兄张詧、其子张孝若，他们在南通州堪称‘一方之主’。或许，除了童话故事中那些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关爱臣民的仁慈君主外，在现实世界中很难找到与他们相媲美的人物。只有在南通州，他们确实就是这样做的。”

（译者简介：张启祥，中共南通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、南通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副主任）